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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彭素梅和彭素兰两个大一点的女孩，像两只快乐的小燕子，围着新房子跑来跑去。彭建军也跟着姐姐们疯跑，跑累了就扒在还没上漆的木门框上，探着小脑袋往里瞧，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彭卫国背着手，把下巴抬得高高的，像只刚打鸣的大公鸡，在宅院里来回踱步。他看一眼气度的新房，又扭头看一眼周围那座矮小寒酸、岌岌可危的牛栏屋，嘴咧得快要到耳根。那一个个烧砖的日日夜夜，那一次次挑水时踉跄的脚步，那饿着肚子喝野菜粥反胃的味道。地上是用三合土重复夯实的，尽管不如水泥地润滑，但平坦又洁净，踩上去“哒哒”作响，硬邦邦的，心里特别结壮。“阿芳，你看，”彭卫国指着厨房里新砌的灶台，那是他特意让陈师傅加宽的。她点允许，想笑，眼泪却终究是没忍住，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，砸在灶台上，洇湿了一小块。几床寒酸的棉被，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，一口黑锅，几个缺了口的碗，还有墙角那袋快要见底的红薯。他一大早就起来，把那挂藏着春节才舍得放的鞭炮拿了出来，挂在宅院里的柿子树上点着。响彻云霄的动静，瞬间打破了清晨彭家村的安静，那一阵阵赤色的烟雾腾起，也把全村人的目光都招引了过来。村里人陆陆续续都围了过来，有诚心贺喜的，也有朴实来看热烈的，更有那眼红得直撇嘴的。男人们递上自家卷的旱烟，围着彭卫国，对着新房子啧啧称赞，时不时伸手敲敲墙面，听个响。“哎呀，刘芳，你可真是好福气啊！卫国看着不声不响，没想到这么精干，给你盖了这么好的房子！”“这墙砌得，多扎实！这瓦，一片片跟鱼鳞似的，密得连只苍蝇都钻不进，镇上大户人家也就这样了吧？”她仅仅一个劲地笑着允许，嘴里说着“哪里哪里”、“就为了孩子有个窝”、“咱们快进屋坐，只需白开水别厌弃”。他被一群男人簇拥着，嘴里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，吐出的烟圈都带着几分神采飞扬。他大声地跟人介绍着自己的房子，从地基怎样打，到墙怎样砌，再到房梁怎样上，说得喜形于色，如同他才是那个手工最好的陈师傅。人群中，有人大声喊道：“卫国，你小子能够啊！从哪弄来这么多钱？是不是偷偷去抢信用社了？仍是在外面发了横财没告知兄弟？”“抢什么信用社！我这房子，是我婆娘，一担谷一担花生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！是咱们，没日没夜，一块砖一块砖地烧出来的！是我这几个娃，一根柴一根柴地捡回来的！”他指着死后的青砖房，喊道：“咱们家没钱，穷得叮当响！但咱们有的是力气！有的是节气！”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齐刷刷落在了刘芳，和她那几个穿戴补丁旧衣裳、却洗得干洁净净的孩子身上。她没想到，这个平常有些大男人主义的男人，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把劳绩分给她一半。她看着男人那被太阳晒得乌黑的脸庞，看着他那双由于激动而发亮的眼睛，心底最柔软的当地，被狠狠地撞了一下。这样的一个男人，尽管有时分混账，有时分让她气愤，可他心里，终究是记取她的好的，也是想把这个家撑起来的。张小凤穿戴的确良新衣裳，一双三角眼跟探照灯似的，飞快地把新房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当她看到那平坦的墙面和簇新的瓦片时，眼里的妒忌藏都藏不住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。她先是用手摸了摸门框，又用手指在窗台上狠狠划了一下，好像想找点尘埃或许瑕疵出来。她不情不肯地点评了一句，然后又走到宅院里，仰头看着房顶，古里古怪地说：“便是这瓦，看着是新，不知道牢不可靠。别是姿态货，下场大雨就漏水了，到时分还得拿盆接。”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乡民的脸色都有些变了。大喜的日子，说这种话，也太晦气了。她微笑着，口气温文却有力：“大嫂定心，这瓦是陈师傅亲身带人盖上去的，他说可靠得很。再说，漏不漏水，总比住四面漏风的牛栏屋强。哪怕真漏了，那是自家房顶，补补便是了，不必看人脸色。”她没想到，平常闷声不响，任她怎样挤兑都不吭声的刘芳，今日居然敢当众顶嘴她，并且还顶得让她无法回嘴。彭卫林自始至终都没怎样说话，仅仅背着手，装腔作势地这儿看看，那里瞧瞧。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，摆出大哥的架子：“行了，房子也看了，就这样吧。老三，别有了几块砖头就不清楚自己姓什么了，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欠那么多外债，有的你们哭的时分。”张小凤狠狠地瞪了刘芳一眼，这才扭着腰，骂骂咧咧地跟在自家男人后边，灰溜溜地走了。她一进宅院，就板着那不变的脸，把正在贺喜的妯娌们都唬得安静了不少。她没有像张小凤那样挑三拣四，而是径自走进屋里，从厅堂到卧室，再到厨房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，连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。彭卫国和刘芳跟在她死后，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定，不知道这老太太又要挑什么刺。她看着眼前这栋簇新的青砖瓦房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落的牛栏屋，目光有些模糊，好像想起了自家那老房子也是这么一点点盖起来的。“我这三儿媳，别看平常闷不吭声的，是个会过日子的。知道疼男人，也知道怎么把家撑起来。不像有些败家娘们，只会吃闲饭，鼓唇摇舌！”“你也别快乐太早。房子盖好了，这肚子也得争光。只需这胎是个带把的，你在彭家的腰杆子才算真实直起来。要是再……”她没把话说完，仅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刘芳，然后对彭卫国说：“今日搬新家，晚上把老迈、老二和老四他们一家都叫过来，一同吃顿饭。”